第9章 我没上去
那天下午,陈砚一直没回家。
先去了那条街。折叠桌来了,蓝布铺开了,老头坐在桌子后面,低着头,脖子上挂着那个放大镜。
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了很久。
老头没抬头,也没说话。镊子换成了螺丝刀,那颗螺丝拧得很慢。
陈砚站了大概五分钟,转身走了。
他没问。他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。
那天晚上,王姐上楼了。
陈砚刚从外面回来,走到楼门口就听见二楼有人说话。
那个声音他认得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楼梯下面那间放杂物的小屋里。
那间屋不到两平米,东西一直堆到天花板。旧纸箱上印着十年前的牌子,字被水泡花了。一辆没气的自行车靠在墙上,链条挂在外面,积了一层灰。
角落里一股潮味。陈砚背靠着墙蹲下去。
右手食指上那道疤,他一直在搓,搓了很多遍。
躲在这儿,不是因为怕王姐。
他怕的是另一件事:王姐一开口,他就会把剩下那四万块钱给她。
那四万块是他妈的。下周还要去复查,医生说片子拍完还得再评估一次,评估完才谈排期。
而且钱给出去也没用。她的数不会回来。
可他要怎么跟她说这个。
王姐说:刘姨,我不是来要钱的。
他妈说:王姐你坐。
楼板响了一下,是凳子的声音。
王姐说:我今天上来,就是跟你说一声。这楼里就咱们两家走动得多。
她说:我下个月可能就搬走了。
她说:老家那边还有间房,是我妈留下的。我回去住。
她说:这边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。中介今天来量过,说这巷子里的门脸好租。
她说:就是押金得退给你们。
楼上安静了一下。
王姐又说:刘姨,你们要是还住这儿,我把钥匙留给中介,你帮我看着点水表。
他妈说:你别急着走。
王姐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妈开口了。
他妈说:我这病,也就是那么回事。小陈他还年轻。
王姐说:他那孩子好。
她说:那天我店里出事,他过来问我怎么了。现在的年轻人,没几个会问的。
陈砚蹲在那间小屋里,把脸埋进膝盖。
楼上传来一阵咳。
咳得很久,一声接一声。咳完了,静了一会儿,才听见他妈再说一句:我这病拖着他。
王姐说:刘姨,你这得赶紧治。
他妈说:治着呢。钱是小砚借的。
王姐问:跟谁借的?
他妈没答。
楼板上又是凳子的声音。
王姐说:外头现在有一种人,专门干这个。借钱给你的时候特别好说话,回头利滚利,房子都能搭进去。你们当心着点。
他妈说:我知道。
楼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姐忽然说:我儿子在读高三。
她说:这事我没跟他说。他上次月考考了班里第十二。他说等他考上大学,让我别开店了,去他学校那边租个房子,天天给他做饭。
她说:我还答应的。
他妈没接话。
王姐自己笑了一下:行吧,这也没什么。
他妈说:你儿子有出息。
王姐说:还不知道呢。
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。
又坐了一会儿,王姐起身了。
她说:刘姨你歇着,我走了。
楼梯响了。声控灯亮了一层,又亮一层。
陈砚往小屋里面缩了缩,把兜里的手机捏在手里,怕它响。手机壳上那道裂缝硌着他的掌心。
脚步声到楼梯拐角那儿停了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。
然后脚步继续往下走了。出了楼门,铁门响了一声。
声控灯灭掉。
他在小屋里蹲着,脚尖抵着墙。楼上开了一下门,是他妈把门口的灯打开了。灯亮了一会儿,又关了。
又蹲了很久,他记起他爸跑的那天晚上。
那天楼底下停着三辆车。他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那些人把他家的沙发一件一件搬出去。他妈抱着一个空的银行卡套,坐在客厅地板上。
那天他也躲在楼梯里。
躲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那个拐角。蹲到腿麻。有人上来一趟,就往里缩一缩。他妈在楼下跟人说话,说的什么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后来那些人走了。他又在楼梯里蹲了半个小时,才敢下楼。
楼上他妈在咳。咳一阵,停一阵。
手机上看了一眼时间:八点四十一。有两条未读,一条是运营商的,一条是外卖平台的,都只是通知。
锁上手机。
兜里还有一颗糖。
那天在医院走廊上,那个女医生放在窗台上的。橘子味,包着一层带折痕的玻璃纸。他一直没吃。
掏出来捏在手里,玻璃纸被捏得响了两下。
糖纸剥开,放进嘴里。
糖在嘴里待了很久,化得很慢。
他一直没敢上去,还有一半原因。
该做什么他清楚:上楼,坐在王姐面前,说一句「是我」。
他说不出来。不是怕。是那后半句他没法接。他拿不出那个「我怎么还你」。
他一直等楼上彻底安静下来,才站起来。
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过去。
上楼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第二遍往上一提,门开了。
里屋没声。陈砚把阳台门轻轻带上,坐在小板凳上。
楼下巷子里,收废品的三轮车压过井盖,咣当一声。有人把一扇窗户关上了。
坐到后半夜。他妈的咳声停过两次,又起来过两次。
手机看了一眼。那页还在,他没点开。
上面写着什么,他一个字都背得下来。
手机反过来扣在膝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