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还
第二天早上,陈砚把那页调出来,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借据
取用:100 分
兑换:1 分 = 1000 元
已兑:100,000.00 元
期限:7 天
逾期:113 分
到期未清:归零
七行。他看了三遍。
一行行按过去。取用、兑换、已兑、期限、逾期、归零。指尖碰上去,字淡一层;手抬起来,又清楚了。
没有一样东西浮出来。
没有「归还」,没有「还」,也没有「退回」。
能试的,这几天他都试过了。
网上搜过「借贷纠纷」,搜过「担保责任」,搜过「信用异议」,没有一条跟手上这页对得上。
也数过一件事:从借的那天算起,见过多少个头顶上有数的人。数到第四十个,就不数了。
借据也抄过。找了张纸,写了两行,写到第三行停住了。抄下来有什么用。纸揉了,扔了。
还在一个论坛里发过帖。标题删了三遍,最后写的是「我朋友遇到一件事」,发出去两分钟,自己删了。
那面裂了角的镜子前面,他往自己头顶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试着念出声。
他说:归还。
那页没动。
他说:还。
他说:还回去。
他说:还给王姐。
那页一直没动。
他从站着说到坐下,说了七八遍。那页就浮在那儿,跟墙上的一道影子一样。
最后说了一句:是我错了。
也没动。
算过一笔账:归零那天一百零三,第二天一百零六,第三天一百零九,今天一百一十三。
三天,多出十分。
他什么都不用做,这个数自己会往上走。
上午去取钱。
银行门口排着队,陈砚拿着号在一排小椅子上坐着等。轮到他,他把卡和身份证从窗口底下递进去。
里面那个女的看他一眼:取多少。
他说:四万。
她说:现金?
他说:现金。
柜台玻璃上有一道斜着的划痕,正好划过她按键盘的那只手。她点了两遍,用一根皮筋捆好,从窗口底下推出来。
她问:要不要存回去一部分。
他说:不用。
钱数了一遍,塞进包里的一个牛皮纸袋。
窗口旁边立着一台自助机,屏幕上循环播一条广告:信用分 700 以上,可申请装修贷。他看了两秒。
从银行出来,拐去了医院。
三楼护士站。陈砚问排期,护士在一叠单子里翻了一会儿:前面有两个人退了,你这周内应该能上来。
他说:能确定吗。
她说:确定不了。你得等通知。
他站在护士站前面,把手里那张排队单捏了捏。
王姐的店在巷子那头。
卷帘门拉了一半。里面已经空了,地上扫得挺干净,还能看见货架底座在瓷砖上磨出的四道印子。
王姐蹲在角落里擦冰柜。冰柜的插头已经拔了,门开着。
地上那四道货架压出来的印子比之前更显了。她把地扫了两遍,印子还在。
他说:王姐。
她站起来,把抹布攥在手里。
牛皮纸袋放在矮桌上:这钱您先用。
王姐看了看那个袋子,又看了看他。
她说:这钱哪来的。
他说:您先用。
她说:小陈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
他说:是我该给的。
王姐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她说: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。
他说:没有。
她说:你这孩子。
她把袋子拿起来,掂了掂,又放下。
她说:那我先借着。我一年之内还你。
她把那个牛皮纸袋抱在怀里,抱了一会儿。
她说:小陈,你要是有什么难处,跟我说。
他说:没有。
她说:行。
陈砚把眼睛抬了一寸。
340。
341。
涨了一分。
下午去了那条街。
折叠桌在,蓝布在,老头也在。
陈砚站在桌子前面,站了很久。阳光落到桌边上,蓝布上那些小螺丝一颗一颗亮起来。
他没问。
转身往街口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听见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他说:你还得起吗。
陈砚站住了。
等他回头看的时候,老头已经把摊子上的东西归位了。螺丝归螺丝,弹簧归弹簧,最后把镊子和两把螺丝刀并排摆成一条线。
他把蓝布的四角对折。
晚上下楼扔垃圾。
陈砚站在巷子里,把这条巷子从头看到尾。卖煎饼的老头 705。遛狗那个男的 612。收废品的三轮车旁边站着一个人,498。
没有一个人的数底下,浮着那行小字。
他想起第一次的那晚:可取用 100。
现在那行字不出来了。
巷子里站了十几分钟,什么都没等到。
上楼的时候,在楼梯上遇见对门那家的大人。那人让他先过,等他从身边过去,才继续往下走。
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:这楼里最近不太顺。
他没回头。
回到家,他妈坐在外屋的小板凳上。
他妈说:你今天去银行了。
他说:去了。
他妈说:取了多少。
他说:四万。
他妈看了他一会儿:给了谁。
他说:王姐。
他妈没再问。她把桌上一个药盒拿起来,把背面的说明书翻过来,看了很久。
陈砚把阳台门带上,把那页调出来。
取用:100 分
逾期:113 分
坐在小板凳上,把那页看了很久。
他欠的是一百一十三分。
巷子里的灯一格一格灭下去。他们这栋最后灭。
王姐头顶上的数是三百四十一。
这中间没有一条路是通的。
他把那页收起来。收起来就是不想看了,它就淡下去。
这个动作做了十天,第一次觉得它不太像个东西。
它像一个人,站在屋里,一直不走。
最后那两个字,他一直在琢磨。
归零。
十天前他以为那是分数掉到零。
现在他不那么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