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卷帘门
第二天早上,小卖部没开门。
早上出门前,陈砚去里屋看了一眼。
他妈醒着。她问:今天不去医院了?
他说:去,先下去一趟。
她把被角掖了掖:这两天你没睡好。
他说:睡了。
出来的时候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六点半,他下楼买早点。经过巷口的时候,小卖部的卷帘门是拉到底的,门口那块水泥地上还留着一摊昨晚的雨水。
巷口买了两个包子,站着吃完了。吃完他把塑料袋团起来,投进旁边的垃圾桶。桶满了,袋子掉在外面。他弯腰捡起来,塞进桶边上那道缝里。
买完早点,他又绕过去看了一眼。
门还关着。
去医院把检查单取了。窗口的人说排期还要等,前面有人退了才轮得上。
他问:大概等多久。
那人说:这个说不好。
上午十点,巷口开来一辆小货车。
两个穿工装的从车上下来。一个拿钥匙把卷帘门拉开,另一个从车斗里抽出一块木板,支在门口,当成坡道。
他们开始往外搬。
先是饮料,一箱一箱往后厢上摞。然后是方便面、挂面、电池、一塑料袋一塑料袋的打火机。
陈砚站在马路对面,把手插在兜里。
两个穿工装的搬得很快。他们互相递一眼就知道谁抱哪一箱。中间有一箱饮料从坡道上滑下来,摔破了两瓶,橘子味的汽水流在水泥地上。
他们把碎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接着搬。
那两瓶汽水的味道,飘了半条巷子。
搬了大概一个小时。隔着拉起来的卷帘门,他能看见货架空了一半,剩下的几层歪歪斜斜,有的格子里什么都不剩。
对面五金铺的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巷子里有两个老太太远远站着,小声说话。
一个说:王姐这店开了七年了。
另一个说:她老公不是在外头还欠着钱吗。
第一个说:那也不能这么搬啊。货都拉走了,她拿什么卖。
陈砚往前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他跟王姐不算熟。三年下来,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,一半是房租。他这个时候走过去,算什么。
陈砚站在那儿,一直到最后一箱装上车。
王姐是从巷口那边过来的。
她走得很慢,走到店门口站住了,没进去。
她跟那两个穿工装的说了几句话。离得太远,他听不清,只看见她一直在点头,那两个一直在摇头。
后来那两个上车了。驾驶室的门关上前,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王姐一眼,那一眼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车开走的时候,车厢里的箱子挤在一起,最上面那箱压着铁皮门,一路咯吱。
后来她走进店里。
她蹲在地上。门口散着一些没装进箱的东西:几包榨菜、两根火腿肠、一小捆橡皮筋。有一包榨菜掉在水里了,她捡起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,放进纸箱。
车出了巷口,陈砚才从马路对面走过来。
他说:王姐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说:小陈。
她说:你都看见了吧。
他说:怎么回事。
王姐把手里那个纸箱放在地上。她说:今天早上六点,张哥来电话。他说他那边也扛不住了,欠上家的钱还不上,这批货全部要拉回去。
她说:我这店,进货款压了六万多。
她说:账期是他定的,我一直按他说的走。
她掏出兜里那个计算器,按了几下。她按得很慢,一个键一个键地按。
她说:房贷这个月还差四千八。铺租押了三个月。上个月我外甥开公司,我给他签了一笔担保,八万。
她说: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分。
她把计算器塞回兜里。
她说:我一直跟我儿子说,妈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。
陈砚想说一句话。他想说王姐对不起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他说出口的是:您这货,还能再要回来吗。
王姐摇了摇头:要不回来。他也没货了。
她说:我这店七年了。从二十八平米做起。
她说: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二点关。过年都没歇过。
她说:最开始只卖散装的酱油和醋,后来一样一样加上去的。
她说:这条巷子里谁家先欠着,我都在本子上画一笔。
她说一句,他就嗯一下。
陈砚没说话。
眼睛抬了一寸。
340。
眼睛放下来的时候,手心是凉的。
王姐把纸箱抱起来,抱在胸前。
她说:房租你给过了,谢谢。
她说:别跟刘姨说这些,她那个身体。
她说:小陈,你要搬的话,跟我说一声。这楼里的水管我熟。
他说:好。
她抱着箱子往巷子里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卷帘门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,是早上贴的。
陈砚走近去看。
上面两行字:
本店转让。
联系电话——
往楼上看了一眼。二楼的窗户开着,窗台上还挂着他妈那排洗过的旧衣服。
他上楼的时候,他妈站在门口等他。
他妈问:楼下怎么了。
他说:王姐的店不做了。
他妈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。
她说:这是我前几天在楼下买的冰糖,你给王姐送过去。
他说:她今天没工夫。
他妈把袋子放在桌上,回屋了。
掏出手机,把那页调出来。
巷子里已经安静了。对面的五金铺把招牌灯关了,两个老太太也早走了。地上那两道橘子汽水的印子还在,颜色比刚才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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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天前,王姐还站在这个巷子里,一边锁车一边按计算器。她头顶上的数是 687。
现在她剩 340。
他欠的是一百零九。
陈砚在那块卷帘门前面站到天黑。门里面一点光都没有。
摔破的那两瓶汽水,味道早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