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拒贷
第九天早上，陈砚五点就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
昨晚那页浮出来之后就没散，一直挂在他眼前。他闭上眼，那几行字还在：取用 100 分，逾期 106 分，到期未清：归零。
起来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早点摊的灯亮了，一小块黄光罩着油锅。
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昨晚倒计时归零的时候，他把那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「可取用：100」那一栏已经空了。他用光了。
也就是说，他现在就算想把那一百零六分还上，他也没有东西可以还。
他还剩下一样东西：那四万多块钱。
可那页上从头到尾没出现过「钱」这个字。上面写的是分。
六点半，他下楼买早点。
早点摊前头排着四个人。他站在最后面。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他认得，是二楼的司机。
等前面那个人买完，他刚要开口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。
小陈。
是王姐。
她头发没梳，外面套着一件外套，脚上是双布鞋。手里捏着手机和一张纸，纸折了好几道。
她说：小陈，你手机能上网吧。帮我看看。
她把那张纸递过来。是银行打的。
她说：我昨天去银行，想把房贷先还上两期。人家说不行。
他说：为什么。
她说：说我名下有一笔逾期，十七天了。
那张纸上印着两行黑字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：
征信提示：存在逾期记录 1 条。
她说：我贷了三十年，一次都没逾期过。这十七天我天天在店里，我哪天欠过钱。
陈砚没说话。
他把眼睛抬了一寸。
578 变成了 566。
他上一次看这行数字，是昨天中午。
王姐说：我打那个客服电话，打了四十分钟。客服说系统里就是这么记的，让我自己想想到底是哪一笔。
她说：我想了一晚上。是不是前年那笔话费，我忘了交？为了三十几块钱？
她说：人家说了，不是。
陈砚说：您先去问问是不是弄错了。
王姐说：我一步一步按人家说的走。人家让我去开证明，证明我没欠过钱。
她说：我拿什么证明我没干过一件事。
她说完这句就哭了。不是大哭。眼睛一下就红了，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。
她说：对不起，一大早跟你说这些干什么。
她往巷口去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：你要是知道谁能帮我问问，跟我说一声。
他说：好。
手里那个包子已经凉了，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。他就着凉水吃了。吃到一半他想起他妈也还没吃，回到摊上又买了两个，另装一个塑料袋，拎回去。
摊子前那几个人，他挨个看了一眼。买煎饼的 631。排第二位的 588。坐在小马扎上吃面的 511。收钱的老太太 465。
他想到一件事：这些人头顶上的数，随时都能变，随时都能掉。
一个人掉下来的那几天，别人看不见。别人只会看见门在他面前关上。
他还想到另一件事。
这十天里，他每隔一两天就会去看一眼王姐头顶那个数。他看的时候没什么想法，就是看。
他从来没想过，那个数掉下去的时候，她自己是感觉不到的。
她在店里理货，在门口擦地，在电话里跟人解释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上午他还是去了一趟医院。
他妈的住院账上还有钱，他去把这周的药费结了。收费窗口那个女的把单子推出来：下次提前交。
他说好。
他走出住院部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。金信、银信、普通、受限及以下。他排的那条队，今天前面只有三个人。
从医院回来，他又做了一件事。
他站在马路对面，一直看着王姐。
他以为能看出点什么，比如那笔逾期是哪一天冒出来的，从哪儿冒出来的。他盯着她头顶看了五分钟。
他看见的只有那个数。
中间王姐接了两个电话。第一个她站在店门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第二个她进店里去了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中午他绕到小卖部那边。
卷帘门开着。门口的矮桌上多了一张纸，是供货商贴的：货款请于本月底前结清，逾期暂停供货。
王姐在店里，背对着门口。
她在打电话。她说：张哥，就一批货，你先给我，我下个月一起结……
对面挂了。
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看了一会儿屏幕，然后放进外套口袋里。
下午陈砚还是出门找活。
走了一趟城北。城北那片区新，路宽，招人的牌子挂了半条街。
进了一家五金店。老板问：会开车吗。他说会。老板说：有驾照吗。他说有。
老板从抽屉里拿出手机，冲他抬了抬下巴。
手机递过去。老板扫了一下，屏幕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老板把手机还他：那没办法。
回程他走得很慢。
路过那条街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停下来的那半分钟里，他在想一个问题：他要是找到那个老头，他要问什么。
问「怎么还」？上回老头只说了四个字。
问「你是不是也能看见」？老头不会答。
他站在马路边上，站了大概一分钟，还是往那条街走过去了。
两栋楼中间那段墙根，折叠桌那儿空着。日头还没落到楼后面，那块地还是亮的。
墙角底下等了二十分钟。
蓝布没来。
回到家，他把阳台门带上，在心里说了一遍：取用。
那页浮出来了。
取用：100 分
逾期：106 分
期限：7 天
到期未清：归零
从上往下看完，又看了一遍。
他欠一百零六。
她从 687 掉到 566，掉了一百二十一。
中间差的那十五分，他当时以为也是自己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