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第一个七天
第五天,陈砚跑了三个地方。
第一个是城东的建材市场。门口招搬运,他排到跟前,工头让他掏手机。他把手机递过去,工头扫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。
工头把手机还给他,说了句「下一位」。
第二个是快递站。站长看了他一眼:我们这边要签正式合同,得走系统。
他说:我可以先试一天,工钱少点。
站长说:兄弟,不是钱的事。
第三个是饭店后厨,招洗碗的,一天一百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,问他有没有健康证。他说有,去年的。她说去年过期了。他说我明天去办。她说办健康证得先预约,预约也要看那个码。
她没把「分」字说出来。她说的是「那个码」。
那天下午还跑了一趟外卖站点。
站点在一条巷子里,墙上贴着招募骑手的海报。陈砚进去问,里面的人让他在手机上装个软件,注册,实名,等审核。
审核第二天就下来了:不予通过。
理由那一栏写着:因信用状况,限制接单。
后来下载了另外两个平台的软件。一个不给注册,另一个让传身份证、拍人脸,最后弹出来一行小字:暂不符合准入条件。
第六天,他在网上找了个日结的群,加进去。
群里有个中介发了条消息:城南仓库,卸货,一百八,晚上七点,现金。
他问:要验码吗。
对方回:不用,来就行。
陈砚去了。仓库在城南,走了两个小时。
到那儿的时候,门口站着七八个人,都在等。有人蹲着抽烟,有人靠着墙。等到九点,来了一辆面包车,车上的人探出头说活儿改到明天。
人群散了。
回程他走了四十分钟,才等到一辆顺路的货车捎他一段。司机问他:这年头,你怎么连个码都没有。
他说:有的,只是不管用。
司机没再问。
车里放着一档评书,说到一半,信号断了,喇叭里滋滋响了两声。
第六天夜里,陈砚把手头的钱算了一遍。
四万一千三。他原本有十万,交了四万七的欠费,又交了一万二的押金。
算过很多遍:就算把这四万一千三全部填回去,也还差五万八千七。而这笔钱他也不能全填。他妈的手术还没排上号,账上得留着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着。
那两天他妈咳得重了些。晚上给她倒水,她接过去喝了两口,说:砚砚,你瘦了。
他说:没有。
她说:镜子里的人我看得出来。
杯子接过来放到桌上,灯拉灭了。
老周那句话又冒出来。
要还的。他当然知道要还。
问题是他不知道往哪儿还。
那页调出来看了一遍。上面还是那几行字:取用、兑换、已兑、期限、逾期、到期未清。
没有一行告诉他钱要怎么回去。
那串二十几位的编号,他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。
第七天下午,他去了那条街。
折叠桌还在,蓝布没了,桌上空着。五金铺的老板趴在柜台上刷手机。
他问:修表的老师傅呢。
老板头也没抬:今天没来。
他说:他明天来吗。
老板说:他哪天来我哪知道。
陈砚在那段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。日头落到楼后面,两栋楼中间那块地上就暗下来了,暗得比别处早。
第八天上午,手机上搜了三个词:逾期、归零、借据。
第一个词跳出来的全是消费贷的广告。第二个词跳出来的是游戏和数学题。第三个词没有结果。
手机放下。
搜不到,说明这世上没有人写过这件事。
第八天中午,他从巷口过。
王姐蹲在小卖部门口,正把一箱矿泉水往冰柜里塞。她抬头看见他,冲他招了招手。
他走过去。
她说:房租你还没给我呢。
他说:晚上我送过来。
她说:行。这两天我脑子不知道怎么了,前两天银行给我发短信,说我有一笔账逾期了。我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。
她还在往冰柜里塞水。塞完,她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。
她说:是不是诈骗啊你说。
他没答。
眼睛抬了一寸。
她头顶上那个数,他几天没看了,今天看了一眼。
变了。
587 变成了 578。
他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掉的。
眼睛放平,说了句我先回去了。
第八天傍晚,倒计时剩三个小时。
陈砚坐在床沿上,把手机里的余额看了三遍。
四万一千三。
借据上是十万。
差五万八。
他打开转账,把那串二十几位的编号一个字一个字输进去。
按下一步。屏幕上跳出来:收款账号不存在,请核对后重试。
退回去,把那串编号重新看了一遍。里面有一个「O」,还有一个「0」,分不清哪个是字母,哪个是数字。
两种都试了。
还是不存在。
站起来,从枕头底下把那个信封摸出来。
信封还在,折了两道。捏了捏,下楼,走到小卖部门口。
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面没开灯。
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,塞到底,拍了拍,转身走了。
他妈睡了。陈砚把阳台门带上,坐在那儿。
手机上一分钟一分钟地跳。
二十三点。二十三点二十。二十三点四十。
站起来,又坐下。
二十三点五十八分。
盯着那一栏。
五十九分。
零点。
坐着等了一会儿。什么都没发生。楼上有人起来上厕所,水管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
那页自己浮出来了。他没叫它。
上面的数字变了。
取用:100 分
逾期:103 分
期限:7 天
到期未清:归零
陈砚把这几行看了很久。
他一直以为要还的是那十万块钱。
现在多出来的那三个数告诉他:不对。
要还的是另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