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满街的数字
第四天早上,陈砚站在阳台上,把整条巷子看了一遍。
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,油锅冒着白汽,摊主头顶 631。隔壁那栋楼一层的窗户里,一个女人在晾衣服,465。二楼阳台上有人抽烟,那个人他昨天看过,是 519,今天是 521。
他看出来了:这个数是会动的。
有人一天动两分,有人一整天都不动。卖煎饼的老头前天 703,昨天 705。
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得出谁过得松,谁过得紧。
分低的那个数颜色偏暗,像蒙了一层灰。分高的发深,深得跟旧铜似的。中间那一档是浅金色,最常见。
数了一早上:这条巷子里,四百分以下的有九个。
他还发现一件事:那些数会变色。同一个人,早上是浅金,到了下午偏灰一点。他盯着卖早点的摊主看了十分钟,那个数从 631 变成 629。
陈砚试着把这些数记下来。
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两行字,又全删了。他不敢把这东西留在任何一个地方。三年里他学会了一件事:凡是留在系统里的,最后都会变成拒绝他的话。
视线收回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心里记着这些数。
三天前他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。现在他站在阳台上,一眼就能看出这栋楼里谁的日子要紧了。
他妈在里屋咳。
他进去,把她扶起来,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。扶她的时候,他抬眼就能看见那个数。612。
赶紧把眼睛移开了。
他妈咳匀了以后问他:医院那边是不是催钱了。
他说:交了。
哪来的钱。他妈看着他。
他说:借的。
他妈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砚砚,你爸当年也说过「借的」,天天说「马上就好了」。
他说:我不是他。
他妈没接这句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:我这病不治了,钱你留着。
他说:排期排上了,在等通知。
她的手停在被子上,停了几秒,背过身去。肩膀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
他没走过去。他站在帘子外面,等她那边安静下来,才把帘子放下。
他没敢再看他妈头顶那个 612。
下午他一个人出门,本来要去医院拿一张检查单。
他上到二楼,窗口的护士把单子递出来,说:后天上午八点,空腹。他说知道了。
捏着单子往外走。走廊的自助机旁边立着一块牌子:住院费用可分三期,需信用 600 以上。他站了两秒。
出了医院大门,他本来要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他在一条街的拐角停住了。
那是在两栋老楼中间的一段墙根。墙根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铺了一块蓝布,布上摊着几十样小东西:小螺丝、弹簧、玻璃表盘、几根细得像头发的铁针。
蓝布后面坐着个老头。
光头,很瘦,穿一件深灰的夹克,脖子上挂着一个放大镜。他低着头,左手捏着一把小镊子。摊子最右边放着一块拆开的手表,里面的齿轮一排一排,跟小牙齿似的。
老头说话不抬头。他只说一句,说完就接着修。
陈砚本来要从他面前走过去的。走到三步远的地方,他站住了。
因为那个老头没抬头,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你借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
陈砚往左右看。
街上没别人。旁边是个卖五金的小铺子,老板趴在柜台上刷手机。马路对面走过去两个穿校服的学生,一个 588,一个 631。
他说:您说什么?
老头没答。
他右手扶着一个圆盖子,左手那把小镊子伸进去,夹出来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弹簧,放到蓝布的最右边。
陈砚看清了那只手。
左手无名指少了半截,齐着第二个指节断的。断口是陈年的旧疤,早就长平了。
往下看,又往上看。
老头头顶上什么都没有。
这条街上,卖五金的老板有数,对面楼里探出来的脑袋有数,连拐角那家快递代收点的纸箱上都贴着个牌子,牌子上印着「信用优先」。老头头顶上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气。
陈砚站在那儿,心口跳得很快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:您……您是不是也能看见。
老头把手里的表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他说:七天。
陈砚说:什么七天。
老头没再说话。
老头拿过一块小绒布,把桌上那些零件一件一件归位。螺丝归螺丝,弹簧归弹簧。最后把镊子和两把螺丝刀并排摆成一条线。
蓝布的四角对折,收进一个旧布袋里。
陈砚站在那儿,看着他推着一辆很小的平板车,顺着墙根往巷子里去了。
走得很慢,背有点驼。
五金铺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刷手机。那老头从他铺子门口过的时候,老板连头都没抬。
陈砚往回走了十几米,又折回来。
折叠桌还在,蓝布还在,摊子空着,人不在。
桌前,他站了很久。
桌上那几十样东西一样都没收走:小螺丝按大小排成三列,弹簧单独放一小堆,玻璃表盘扣着放,怕磨花。最边上那块拆开的手表还在,里面的齿轮露在外面,一颗一颗的,很小。
不是不修了,是明天还要来。
那天晚上,陈砚躺在床上,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。
你借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
七天。他确实是借了七天。
可这三天里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。王姐不知道,他妈不知道,护士不知道。他连一个带「借」字的字都没写进手机。
那老头,是怎么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