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房东忘了
早上七点四十,陈砚就把信封攥在手上了。
信封口折了两道,里头鼓鼓的。
他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,两千六,一张不少。数完又数一遍,重新折好塞回去。
他把门开了一条缝,坐在床沿上等。
八点。楼道里没人。
八点二十。楼下有车推过去,铁皮轮子在巷子里咯吱咯吱响了很久。
八点四十。对门那家出来个孩子,背着书包下楼。他经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陈砚坐在暗处,那孩子没看清,把门带上了。
九点。王姐没来。
他妈在里屋又咳了一阵,说:砚砚,你这两天晚上都不睡。
他说:睡了。
他妈说:我在里屋听得见。
他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妈问他今天是不是要去医院。
他说是。
他妈说:把那件外套给我拿出来,我跟你去。
他说:您别去了,走那段路累。
他妈说:我想去看看病房。上回住那间,窗户朝西,下午有太阳。
他说:等我问清楚了,下回带您去。
他把信封揣回兜里,下楼。
楼门口她那辆电动车还在,车把上挂着一副旧手套,前轮锁着。他往巷口走了三十几步,看见小卖部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。
王姐在里面。
小卖部就一间门脸。方便面、烟、挂面、电池,从地上码到顶。门口支着一张矮桌,桌上摊着账本、一沓单据、一个按得发亮的计算器。
她站在货架前,正把一箱方便面往上码。码到一半停住,掏出手机看。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接着码。
陈砚站在卷帘门外面:「王姐。」
她回头。
「房租。」
王姐愣了一下。她眼睛往桌上那摊单子上瞟了一眼,又瞟回来。
「什么房租。」
「两千六。昨天您说的,今天八点。」
王姐把手里的方便面往货架里塞平,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我这会儿正乱着。」
她话刚说完,桌上的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。对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她声音一下就上去了:「怎么就提前了?我上礼拜才交的……」
她转过身去,一只手扶着货架。陈砚站在门口,把那句尾巴听完了:
「……那也得有人跟我说一声啊。」
她挂了电话,回头看他一眼。那眼神不是给他的。
「上礼拜供货商说要换账期,让我这边先垫。我垫了。」
「我这店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。」
她把计算器拿起来,按了两下,又放下。
「你先回去吧,房租下午再说。」
陈砚从巷口出来,没回家。
他去医院是走着去的。路过一家药房,橱窗上贴着分期购药的广告。他站了两秒,看清底下那行小字:需信用 600 以上。
住院部在一号楼三层。办手续的窗口前站着四五个人。墙上贴着一排牌子:金信、银信、普通、受限及以下。
他站到最后那条队的末尾。
前面那一队走得慢。最前头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孩子睡着了,头歪在她肩上。女人把单子递进去,里面的人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,又递出来一张。她接过来看了两遍,问了一句什么,退到旁边,重新排。
陈砚往前挪了一步。
旁边那条队是普通档,走得比这条快。再过去是银信,几乎不用等,前面的人把卡一放,单子就从窗口里递出来了。金信那条今天一个人都没有。
排了四十分钟,轮到他。
窗口里是个年轻女的,头发扎得很紧。她把单子翻了两下,又看了一眼屏幕。
「欠费结清了?」
「清了。」
「住院押金一万二。」
他掏出手机,扫码,付了一万二。
心里跟着算了一下:交完这笔,手上还剩四万一千三。
「手术排期大概什么时候?」
「回去等通知。快的一周。」
他本来该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又拐去了三层走廊。
他妈上个月在这儿住过十二天。走廊尽头那两间病房,门开着,里面白得发亮。有个护工推着车过来,车上摞着一叠塑料盆。
陈砚在走廊上站了两分钟。
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把墙上那排单子吹得哗哗响。
走廊尽头有个老头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「你二舅那边你再问一次,就三万,我这边下个月一定能还上。」他一边说一边往墙上靠,靠了一会儿,蹲下去了。
护士站的护士也在小声打电话:「那个床位明天就空出来了,但是得按顺序来,前面还排着两个人。」
他往电梯走。电梯口那边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,胸前的听诊器绕了两圈。她走得很快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,走到墙边往上一贴。
他往边上让了一步。
她贴完,回头看他一眼:「刘桂英是你母亲?」
「是。」
「她上次住院,是我管的床。片子我看过。排期我给你往前提一点,你先按流程等着。」
他张了张嘴。谢谢两个字还没出来。
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放在旁边的窗台上。
「拿着吧。」
她走了。
糖是橘子味的。他没吃,揣进了兜里。
傍晚陈砚回城中村。走到一半下起了小雨,他没带伞,走快了些。雨不大,落在柏油路上,一会儿就没了。
走到路口,有一家卤味店在收摊。老板娘把剩下的鸡爪往袋子里倒,倒得很快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还剩多少。
路过巷口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。老板娘认得他,多给了一个。他说不用,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掀下一笼了。
他边走边吃。走到一半,把剩下那个揣进兜里,带回去给他妈。
小卖部的卷帘门还开着。里面点了灯,暖黄的一小片,照着门口那块地面。
王姐坐在那张矮桌后面,手撑着下巴,一直看着桌上的计算器。
她没按。
陈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,没有过去。
他兜里的信封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