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借据
陈砚是后半夜醒的。
手机压在枕头底下,隔着枕套硌着耳朵。他坐起来,屋里黑得看不见手,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,落在墙上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脑子里那行字还在:可取用:100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,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两个字:取用。
眼前唰地浮出来一页。
不是手机上的字,是浮在他正前方半米远的地方,跟别人头顶上那些数字一个颜色,很薄,像一张纸被路灯透过来了。
最上头一行:
借据
往下,一行一行:
取用:100 分
兑换:1 分 = 1000 元
已兑:100,000.00 元
期限:7 天
逾期:每日 +3%(复利)
到期未清:归零
最后一栏:
债权人:——
陈砚把这几行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前面几行他都看得懂。一百分换十万块,七天还上。跟典当行差不多,就是利息高得离谱。
只有两个字他没见过。
归零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。是分数掉到零吗?可他那一栏本来就是空的,还能掉到哪儿去。
还有最后那一栏。
凑近看那道横线。空的。眨眨眼,还是空的。
钱是从一个账户里出来的,账户后头站着一个人。可「债权人」这一栏,什么都没有。
伸手往「取用」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换一行,按「期限」。也没动。
他绕着床边走了半圈。那一页跟着他转了半圈,永远正对着他。他抬手去摸,指尖碰上去,那页淡了一层,跟水被搅开似的;手一收,它又清楚了。
抬起手腕看了一眼。
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这东西只让他看别人。
陈砚往后靠到墙上。
七天,十万块。
他手上还剩五万三,差四万七。
也就是说,七天之内,他得再弄到四万七。
掏出手机,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。
一百多个号码。前面几十个是没毕业时候的同学,他两年没跟人家说过话了。后面是他的零工联系人:装卸队的老冯、发传单的王哥、家政的刘姐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,一个都没打。
打了也是白打。
他又把招工群翻了一遍。昨天还挂着一条:日结,装卸,一百二。今天撤了。另一条底下写着:临时工两名,需信用 550 以上。
手机锁上。
天亮以后,他还是打了两个。
第一个是老冯。老冯在那头顿了一下,说:这阵子活儿少,你先等等。
第二个是王哥。王哥说得更直:小陈,不是我不带你,人家场地现在都刷卡进场,你那个卡……
他说我知道了。
挂了电话,他坐在床沿上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。
他妈在里屋咳。咳完了问他:今天去不去医院。
他说去。
他妈又说了两句:钱的事你别着急;我这两天好多了,能下地走两步。
他嗯了两声。
帘子后面安静了一会儿,又响了一声咳。
中午他往医院走。从城中村到医院两站路,他走了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里,他看见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卖煎饼的铁皮车停在路边,老头头顶上那个 703 变成了 705。菜市场门口挂着块牌子:本摊只收现金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头顶上写着 361。
他往前走了几十米,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站住,看了十几个人。
有个男的从车上下来,西装,拎着电脑包,头顶 813。他刷卡进门,闸机是绿的。
后头跟着个女的,抱着快递箱,头顶 604。她也刷卡,闸机响一声,还是绿的。
第三个是个老头,头顶 402。他刷了两次,闸机纹丝不动。门卫从岗亭里出来,说了句什么,老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,退到一边,等人开门的时候跟着溜进去。
陈砚站在对面,把这三个人都看完了。
分数高的,门自己让开;分数低的,门口多站一个人。
地铁口的金信通道,站岗的保安在打哈欠,通道里一个人都没有。他站那儿看了两分钟,只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去,那个女人头顶是 892。
小区门口立着一块信用红黑榜,红榜三张照片,黑榜九张。
他在榜底下站着。
黑榜那九张脸他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第一张是个中年男人,第二张是个年轻女的,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他看得很慢,看到最后一张。
没有他。
旁边有人进小区,刷卡,门响一声;又有人出来,电动车后座驮着两袋米。
红黑榜上没他,公示屏上没他,地铁口的提示牌上也没有他。
他想起借据最下面那一栏。
债权人:——
他往医院走。
在心里又说了一遍那两个字:取用。
那页又浮出来了。他把它从上到下看完,看到最后一行。
期限:7 天。
他在心里数:今天是第一天。
七天以后,这上面会多出一样东西,或者少一样东西,他还不知道。他连「归零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。
没去挂号,直接上了住院部二楼,问办手续要带什么。
窗口里的人头也没抬:本人的身份证、住院单。明天早上来办,人少。
他说好。
下楼的时候,他从挂号大厅穿过去。那四条队还是老样子:金信一条,队最短;银信一条;普通一条;剩下的人在墙角,牌子写着「受限及以下」。
墙角那条队最长,前面还有十一个人。有五个人蹲着,一个抱着孩子,还有一个靠着墙打盹。他前面那个男的捏着一沓单子,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,是从输液室出来的。
排队排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天夜里那行字是从王姐头顶上出来的。他当时只想着两千六,别的什么都没想。
现在他站在队里,想的是另一件事:那东西还在不在。
他在心里说了句:取用。
那页又浮出来了,上面的数字一个都没变。
他不想看了。那页就淡下去,没了。
陈砚明白了一件事:这东西,听他的。
墙上的号屏跳到下一个。
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