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借一点
夜里十一点多,陈砚下楼扔垃圾。
出门前他把门反锁了两遍。这把锁有毛病,第二遍得往上提一下才扣得严。
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,他摸着扶手往下走。出了楼门,路灯底下有人遛狗,有人蹲着抽烟。
他一抬头,愣住了。
卖煎饼的老头刚收了摊,正把铁皮车往巷子里推。老头头顶上飘着三个字,后面跟一个数。
信用分:703
淡金色,不刺眼,跟水管漏出来的那点光似的。
陈砚眨眨眼。数字还在。
扭头一看,墙根停着收废品的三轮车,车上没人,车斗上方也飘着一行。
446
整条巷子从头看到尾:遛狗那个男的 612,蹲着抽烟的 519,巷口抱着孩子等丈夫下班的年轻女人 588。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也有,隔着窗帘透出来一点,淡淡的。
每个人头顶上,都顶着一个数。
陈砚站那儿没敢动。
三年前他爸跑了以后,他整宿整宿睡不着,去神经内科看过一次。医生问他睡得好不好,他说还行,别的什么也没敢说。他妈还在家等着他回去做饭。
这一千一百天里,他被多少人躲过、被系统拦过多少回、被十七家公司用同一行字划掉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他甚至上过这栋楼的天台,站了四十分钟,最后被一个上来晒被子的老太太劝了下来。
老太太当时说:小伙子,日子长着呢。
陈砚当时哪听得懂。
掏出手机,对着巷子拍了一张。
照片上干干净净。
又拍一张。还是干干净净。
他这才明白过来:这东西,天底下就他一个人能看见。
电动车的灯拐进巷子,陈砚往边上让了一步。
是王姐。她把车停在楼门口,车筐里搁着个计算器,按键磨得发亮,边角上的胶皮都翘起来了。她蹲下去锁前轮,锁之前还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。
她头顶上也有,淡金色的三个字。
信用分:687
陈砚的嗓子眼一下紧了。
两个小时前,就是这个女人站在他家门口说:房租加水两千六,明天早上八点,钱放门口。放不了,我就换锁。
他兜里有四百三。
他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手术押金四万七,房租两千六,加起来四万九千六。
这么多钱,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。
陈砚盯着那个 687,心跳得咚咚响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,很轻,一眨眼就要溜过去。
能不能……借一点?
数字下面,飘出一行更小的字。
可取用:100
吓了一跳,赶紧左右看。巷子里没人注意他。
那行字还在。
陈砚手心开始冒汗。这什么玩意儿?借一百?借一百什么?
可他顾不上想了——明天早上八点王姐就要换锁,医院的欠费单在他手机上压了两天,再拖下去,他妈那个床位就没了。
抬起手,往那行字上按了一下。
没反应。
手放下,又抬起来。第二次按下去,他用了点劲,生怕按不实。指尖碰到的那一块,凉了一秒。
王姐头顶的数字跳了一下。
687
587
陈砚往后缩了半步。
还没等他缓过神,那行小字变了。
可取用:100 → 已兑:100,000.00 元
兑换:1 分 = 1000 元
陈砚扶着路灯杆站了会儿,手心全是汗。上一回心跳成这样,还是他八岁那年偷了他妈钱包里五块钱,那晚上他睁着眼躺到天亮。
王姐锁好车,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。
掏出来一看,屏幕裂着一条缝,缝里漏出点光。通知栏上躺着一条入账。
+100,000.00
付款方那一栏是空的,后面跟着一串编号,二十几位,跟打印机串了行似的。
一千两百万人,一千两百万个账户,陈砚没见过这种付款方。
屏幕往下拉,找到转账。
收款方是市三院住院部。他输了四万七进去。
备注那一栏,他写了一行老长的字:母亲刘桂英住院欠费结清,明天上午八点半去住院部办手续,麻烦帮忙核对,谢谢。
写到这儿,他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从来不写这么长的备注。以前转五十块都只写俩字。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写这么一长串,也没删。
按了发送。
王姐已经往巷子那头走了。楼道的灯亮起来,又灭了。
巷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。陈砚走进去,拿了瓶最便宜的水。
先递的卡。
收银的小姑娘刷了一下,机器响两声,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。她抬头看他一眼:不好意思,这个过不了。
兜里摸出一块钱纸币,放柜台上。她找了他三毛。
三年了,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。他把水揣兜里,出门。
回到屋里,他把门反锁了两遍。
他推开里屋门缝看了一眼。他妈侧躺着,被子滑到了腰上。他进去把被角掖了掖,退出来的时候脚踢到床脚那个尿盆,盆是空的,响了一声。他妈没醒。
明天早上八点半,住院部。他得早点起。
抽屉里有个旧信封,是上个月的电费单。他把单子抽出来,数两千六装进去,信封口折两下,压在枕头底下。
躺下之前,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又把手机摸出来,翻到自己那一页。
姓名:陈砚
信用分:
后面是空的。
屏幕往下压,刷新了一下。
还是空的。
陈砚愣了好半天。
三年了,没人给他看过这一栏。房东说「你没信用分」,拒信上写的是「直系亲属失信关联」——全是别人说给他听的。
他自己这一栏长什么样,今天还是头一回看清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今天晚上,他从王姐身上拿走了一百分。她头顶上那行数字,从 687 变成 587,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一百,没落在他这儿。
陈砚躺在黑地里,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。
合着,他拿走的东西,压根没落到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