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零分
市信用中心门口那块大屏,两层楼那么高。
陈砚就站在底下,仰着脖子看了三遍。
一千两百万人,按信用分从高到低排。八百五十分以上的只有薄薄一页,七百往上的几十页,越往下越长,字越小。最低那一档全是红字。
屏幕最上头滚着一行小字:本市信用分 0 分人员,共 43 名。
陈砚第一遍看名字,第二遍看身份证后四位,第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眼睛都酸了。
红字名单里,最后一个名字是 3 分。
他往下数,数到第四十二个,红字就没了。
不对啊,应该是四十三个。
他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四十二个。
没他。
陈砚把手插回兜里,手碰到一份简历,边角早被他攥出了折痕。
今天是他被拒的第十七家。
早上六点二十他就起了床。衬衫是昨天洗的,晾在阳台上没干透,他拿吹风机对着领子吹了十分钟。
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搓了下右手食指。指背上有道小疤,高中在烧烤摊打工烫的,心里发紧他就搓那个。
电梯里还有两个人,一个拎公文包,一个拎着菜。
陈砚一进去,那两个人都往角落里挪了半步,把脸转开,低头看手机。
一路谁也没说话。到三楼,电梯叮一声,拎菜的阿姨忽然说:「我走楼梯,锻炼锻炼。」
她才三楼。
陈砚盯着自己的鞋尖,没抬头。
人家什么意思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到一楼,门刚开,那两个人几乎是抢着出去的。
在公司楼下,他在便利店门口的玻璃上照了照,把领子捏平。
前台让他填表,填完等了四十分钟,才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。
前十六家都还讲点体面:岗位调整、暂时不匹配、内部再沟通一下。第十七家连体面都不讲了。
HR 点开后台,把屏幕转过来,冲着他。
风险提示:该候选人存在直系亲属失信关联,不建议录用。
「陈同学,」她说,「不是不给你机会。是这一栏,过不去。」
「我可以签承诺书。」
「承诺书改不了系统。」她把简历推回来,纸角都捏皱了,「你父亲那事……什么时候能了结?」
陈砚没说话。
他爸的事,是三年前。公司和客户的钱一共卷走两千八百万,跑的时候连拖鞋都没顾上带。那天是周三,他放学回家,楼底下停着三辆车,家门大敞着,他妈坐在客厅地板上,手里攥着一张空卡套。
从那天起,他名字后头就永远跟着一行小字,跟胎记似的,洗都洗不掉。
他把简历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下楼。
楼下垃圾桶边上,他站了一会儿。一个外卖员把车停在他旁边,蹲下来扒了两口饭,又骑走了。
手机响了。
「陈砚吗?你母亲这边的费用今天到期。」护士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「还差四万七。」
「能不能再等两天。」
「我们等得起,床位等不起。」
电话挂了。
四万七。这三个字压在他心口上,压了整整两天。
上个月他陪他妈去做检查,挂号大厅里排着四条队。金信一条,队最短;银信一条;普通一条;剩下的人在墙角排,牌子上写着「受限及以下」。
他扶着他妈,在墙角站了四十分钟。
回到家,天刚擦黑。
还没上楼,他就听见家里有动静。
房东王姐一只脚已经踩进他家门里,手扶着门框,正跟他妈说话。她嗓门大,整层楼都听得见。
「刘姨,我不是不体谅你,我这边房贷也压着还呢。」
「王姐,就宽限半个月……」他妈声音小,一句话没说完就咳起来。
「宽限半个月?上个月那笔还没结呢!」
陈砚上楼,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:「王姐。」
房东回过头。这女人其实不坏,三年里宽限过他们七回。可今天她脸上那点客气,磨没了。
「小陈你回来得正好。房租加水电两千六,今天给我。给不了,明天我换锁。」
「两千六。」陈砚跟着念了一遍。
他兜里一共四百三。
房东看他那副样子,反倒把话往硬里说:「我也不想这样。你没信用分,连这租房合同都是我手写的。再交不上,政策上我都不许租给你。」
说完她转身就走,脚步一路砸下楼梯。
他妈从里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:「砚砚,要不这房咱不租了,我回老家。」
「回什么老家。」陈砚把帘子按回去,「你在这儿,三甲医院就在两站路。」
里屋安静了几秒,接着又咳起来,一声接一声,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。
陈砚退到阳台上,蹲下,抱住头。
天全黑了。
楼下卖煎饼的收了摊,铁铲刮锅底,刮了三下。收废品的三轮车压过井盖,咣当一声,一条狗跟着叫了两声。隔壁阳台上有个女的在打电话,压着嗓子哭,说「我真没钱了,你再给我一个月」。
陈砚听着,觉得这栋楼里每个人都在还债。
他妈是三年前那个冬天咳起来的,一直没好过。上个月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,说得做手术,再拖下去要往肺心病上转。
手术要押金,押金要钱,钱要信用分。
陈砚掰扯了三年,这三样扣在一块儿,越扣越死。
他坐回阳台,掏出手机。屏幕裂了一道缝,用透明胶贴着,指头划过去还得卡一下。
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:信用分 0 分,怎么恢复。
第一条是官方答复,就一句:因直系亲属重大失信产生的连坐,不予申诉,不予恢复。
第二条是个论坛老帖,标题写着「我们还有活路吗」,点进去 404。
他把手机锁上。
那块大屏离这儿两站路,光透过来一点,糊在天上。
一千两百万人,0 分的四十三个。
剩下那四十二个,今晚睡哪儿呢。